武汉对话|疫情中的“摆渡人”我们互为救命稻草

“武汉对话”是澎湃新闻与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联合发起的特别实习项目,由一群身处武汉的学子采访各个领域的武汉居民,描写疫情下的武汉众生百态。他们之中有普通居民,有作家,有志愿者,有高三学生,有合唱队,有雷神山医院的设计者,也有幼儿园的小朋友……在这场名为“新冠肺炎”的风暴中,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每一个武汉人的悲欢苦乐,都将成为这段历史无法抹去的底色。

采访:曹彦(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2018级研究生)

华人分享遭遇街头歧视

为遏制疫情蔓延,纽约州州长上周就要求严禁一切非必需的经营场所开门。这些场所包括餐馆、酒吧、咖啡馆、理发馆、书店等等。

早在正式“暂停令”之前,纽约已经逐步暂停各类商业。比如,自3月13日起,纽约已经禁止任何500人以上的聚集场合。受此政令影响,百老汇、卡内基音乐厅、纽约爱乐乐团、大都会歌剧院等具有纽约特色的文产商业早已陷入停摆,也让无数从业人员陷入“无戏可演、无剧可上”的收入真空期。他们大多按照演出场次领取工资,一旦停戏,将“断粮”。为了排戏时间灵活,他们有些人还选择了酒吧、餐馆等第二份工作,但目前的“暂停令”,意味着双重打击。

“我是有A照的人,我不开谁开?”

一位华人朋友在朋友圈里分享了自己在街上遭遇遇到十三四岁的小孩当面冲她叫嚷。而这样的情况并非孤例。

也有瞒着家里人的志愿者。有一个男生通过他女朋友知道我们,他女朋友先进来,可能有点担心之后就没怎么出来。然后他跑来找我说,你把我的女朋友从群里踢出去,她不让我来。我说她太爱你了,担心你的安危,你要理解她。他说不行,我一定要出来。

不仅仅是武汉,包括地市,恩施的、黄冈的,只要是有需要的,我们都送了。还有社区街道,还有一线比方说火神山、雷神山这种现场,包括这次协助方舱的一些外地医疗队,我们都给他们送了生活用品和物资。

2月13日,七省市七个医疗队1600人次到达武汉支援,三十多位志愿者在天河机场协助搬运行李。

调度组每天会把医护的需求发到群里,哪个医院的谁要到哪个地方去,我就不断地发单子,然后司机自愿去接。调度组会在后台统计数据。

伍杨的自拍照。 本文均为受访者供图

指导老师:周婷婷 张小莲

首先毕业,你的毕业论文得过关,回不了学校,无法上知网查文献。图书馆进不了,专业的资料查不了。

很多毕业生直言:“前路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做什么样的选择,没有方向。”

司机每天很早出去,他们不想浪费自己一身的行头,觉得要多做一点事情,所以他们出去到晚上再回家,基本上一天都在路上。上厕所就得去找公共厕所,脱衣服也很麻烦,又怕脏,所以很多司机也是憋着,有时候开玩笑说“我膀胱要炸了”,很真实的。

我跟司机经常接触,很多司机都会说——我觉得接医护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在路上会交流一些一线的事情,互相缓解,医护会讲他们穿上防护服拍抖音,会跟司机描述他们是怎么睡觉的,累了以后席地而睡。其实这是互相鼓励,越聊越轻松。

每辆车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车标,贴在车的正前方,警察一般看到都会知道我们是疫情工作者,就不会去(拦)。接单比较多的,我们给他们办了通行证,在交管备案,就可以允许他武汉三镇跑。

有那么多事堆积着,你还有时间找工作吗?但是没时间也要挤出时间来,毕竟今年如果找不到工作的话,毕业后就更少机会了。

志愿者接送医护人员,司机与医护合影。

今年春招开启的企业比往年少了,可选的岗位也少了。有同学反映,想要投递互联网企业,打开校招官网却发现很多公司都只招程序员这样的技术岗,非计算机想进互联网变得越来越难了。

一位四十多岁的壮汉一边清点着购物篮里的数瓶不同品牌的消毒水,一边跟营业员调侃称,没想到在纽约活了43年,自己也沦落到要抢购洁厕灵。柜台的营业员一边用消毒液喷着自己面前的柜台,一边笑着表示,真的不再多买点吗?这也是《棱镜》第一次看到超市营业员戴上了手套。

基本上武汉所有的医院我们全送过(物资)。(一般)由医院发出需求,把情况说明给我们,我们会酌情根据我们的物资存储量进行分配,都是量力而为。只要是分下来的任务,缺什么差什么,我们就来查缺补漏。

城市里最拥挤的地方,变成了各大超市。

旧金山早已率先颁布类似法令,称为“就地避难(Shelter in place)”。但库莫并不认可这个字眼。“就地避难”的字面意思是找到一处庇护所藏身,直到“清理完毕”或“被宣布撤离”,一般用于龙卷风灾难或是校园屠杀,也用于战时躲避炮弹轰炸。库莫觉得“就地避难”,会给纽约人带来心理恐慌。

互不相识的志愿者们在同频的节奏里处出了特殊的情谊。伍杨想着疫情快点结束,可以和共克时艰的同伴一起吃饭、旅游,不过先要一起抱头痛哭发泄一下,因为“真的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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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杨是武汉的普通居民,四十岁,家有老小。疫情蔓延前,她曾去医院看病,与新冠肺炎疑似病人共处一室,相隔一米远,“太骇人了。”事后她感到后怕,在毫无意识和防护时,与厄运擦肩而过。

武汉抗疫志愿者联盟的疫情防控车辆拿到中心城区交通通行证。

后来连续十天左右我都在忙店里装修,没有去关注这个病毒的事情,也没怎么出去。我们一家本来准备过年出去旅游的,封城的头一天,我们还在纠结要不要出去,第二天早上突然一下封城了,不让走了,我们就立马把票都退了。

二是准备考公务员。公务员工作稳定,也不累,只要耐下心,好好用功钱学,还是有希望的。

按照要求,政令实施期间,民众并非24小时都必须待在家中,可以出门购买必要的食物和药品,以及散步运动,但需要保持6英尺(1.8米)的社交距离。

纽约市民晒出空无一人的时代广场

今年高校毕业生数量创新高,达到874万人。同比增长40万,今年就业形势更加复杂严峻。还没毕业就失业,由于大多数学校毕业时间还不能确定,提前找好的工作也会面临被拒绝的问题。

医生戴着口罩,问我有没有去过华南(海鲜市场),我说没去过,但是工作在附近。医生说从我的血象看可能有点病毒感染,他当时坚持让我做CT。因为我本身有支气管炎嘛,所以肯定不是那个(病毒感染),我坚信自己状态很好,就拒绝了。他说你签了字才能走,让我在病历本上签字,是我本人拒绝做。后来我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就有点后悔,早晓得当时应该拍一个(CT)的。

《棱镜》所去的超市里,平时满满当当的生肉柜台被“洗劫”一空,只剩下鹌鹑蛋等美国人嫌少涉足的食材。

三是参加三扶一教,更多地积累经验,锻炼一下自己。

2月13日,(武汉)天河机场到了七架飞机,有1600个医护人员,从不同的城市过来,饭都没吃,站在那里冷飕飕的。他们有很多行李,机场的人手不够,我们就过来帮忙把这些行李运送到货车上,然后再送到他们相应的酒店,酒店会有志愿者帮忙卸行李。

四是自我创业,做自媒体。现在是自媒体大发展的时代,抓住这个机会,你就是赢家。

我们给接送医护的车做了改装,手工用泡沫板把前排和后排隔离开,为了保护他们(司机)的安全。

所以今年毕业生我认为太惨了,没有方向更没有了目标 ,2020届毕业生还需努力呢 有实力就会有未来。加油!

相比于需要抢购必需品的紧张感,纽约市民逐渐感受到生活正在面临的新挑战——逐渐显现的次生伤害。

臃肿的棉袄外套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皱起来的蓝色防护手套,头顶是一个半旧棒球帽,只露出染过色的齐肩短发,透明护目镜下是两层叠加的口罩。她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打电话,声音费劲地透出来:“您好,我们是那个志愿者联盟给您这边送物资的。”

局部出现抢劫,歧视伤害比病毒可怕

纽约变空城,厕纸生肉被抢购一空

我是武汉本地人,在国企上班,副业经营美容院,我的门店在江汉区菱角湖万达,离华南海鲜市场很近。1月初我有点感冒,咳嗽半个月一直没好,大概五六号我就去了医院。我平时都去新华医院,(因为)人少,结果发现当时医院里已经有很多人都感冒了,注射室、走廊上到处都是人。

“歧视比病毒可怕。”另一名在纽约工作的演艺人员对《棱镜》表示,“在排练期间,我和剧组的人就已经受到过不同程度的歧视。被迫暂停工作后,说实话,我反而觉得身心安全了许多。”

其他行业是类似的情况,想进地产行业的同学发现很多地产只招聘销售岗;财会专业心中的四大今年却连春招都没开……

武汉封城后,伍杨加入民间抗疫志愿者联盟,贡献出自己的美容院门店作为物资的临时仓库和办公点,并在后方担任纷繁琐碎的行政工作。她自称女汉子,泼辣,有江城人的韧劲儿,但也忙到崩溃过,晚上做噩梦。

很多志愿者为了方便做这个事情,都是独居,老婆和孩子在另外一个地方。每天回去很累,也只能吃胡萝卜、下面条,中午就是方便面。

除了言语上的歧视之外,城市里也出现了局部的抢劫事件。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周边超市有人挥刀抢劫,也有人分享在地铁站遭遇团伙抢钱。目前尚不清楚,这类恶性事件和疫情演变的具体关联,但在空荡荡的城市里行走,则平添一份有别于染病的担忧和恐慌。

1月26日晚上,一个同行知道我比较爱好公益,就把我拉到“武汉抗疫志愿者联盟”群里,志愿者联盟是武汉广播电台(注:武汉市应急广播电台、武汉交通广播)主办的,有武大的同学会、一些中小企业领导等。

“宅家模式”开启后,上网下单成为流行。不过,亚马逊生鲜等热门网站的生鲜网购即便还可以选择食品,但直到一个月后才有空出的送达时间。

伍杨的一身“行头”几乎把整个人都吞了。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啊,以为是一般的病毒。那时候说不会人传人,所以我们都没在意。现在想想也是蛮骇人,跟她离这么近。我们单位(1月)10号还搞了羽毛球比赛。

“请你把我女朋友踢出群”

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跟拍志愿者给四医院和儿童医院分配物资,医生正在签字确认。

但纽约疫情造成的冲击,实则已可和飓风相提并论。2020年3月21日,白宫发布声明,特朗普批准将纽约州列为“重大灾区”,这也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有州府因为公共卫生威胁,成为重大灾区。

就业竞争激烈,岗位减少

我的同伴,我们物资组的一个成员,他说每天洗头很麻烦,因为这个病毒会附在身上,特别是他们跑出跑进的,有时候懒得戴帽子,真的蛮危险的,也比较马虎,我就给他剃了头,就像新闻里的医护一样。

当时正好群里在招募和分配职务,问“谁的办公室可以贡献一下”。当时很多写字楼都关门了,我(美容院)这栋楼属于公寓楼,所以我就提出来,我说我那边没问题,我的两个店,一个作为仓储,一个作为办公点,我都贡献出来。

我们这边的任务,主要是接送医护人员上下班、给医院送物资。(团队里)现在跑的车大概有150多辆,运货的大概有四五十辆,有面包车、有四米二的厢式货车,各种车型都有,全是个人出,没有一分钱补贴。

当时里面有一个人是“确诊”的,中年女性,她就站在我旁边,也就一米远,你想想急诊室能有多大。我看见旁边的医生手上拿着片子,检查了一大堆,医生直接跟她说你这个确诊了,肯定就是的,不要回家了,让家人给你把东西送过来,你这很严重的。我当时就猜想她是不是得了报纸上的肺炎。

我们小区现在有两例(确诊/疑似),2月11日还在小区群发求助信,儿子确诊了,本来可以去火神山,但因为他妈妈还没有确诊,80多岁,很多地方不收,他就放弃了去火神山的机会,在家里陪伴他妈妈,一定要帮他妈妈找到收治住院的渠道,他才安心去治病。因为他知道,如果把他妈一个人丢在家里,可能后面就见不到了。他妈妈晕了两三次了,社区也很着急,要排队,没办法,像他这种情况太多了。

2月13日,七省市七个医疗队1600人次到达武汉支援,三十多位志愿者在天河机场协助搬运行李。

2020年应届高校毕业生比去年增长40万,达到874万。一边是攀升的毕业生数量,一边是疫情影响下,严峻的就业形势。现在还有无数2020届毕业生过着“家里蹲”的生活,周旋于千变万化的政策,等待着遥遥无期的“开学即毕业”“毕业即失业”的日子。

早在州长正式宣布“暂停令”之前,纽约已经变作“空城”。

对社会职场的准毕业生来说,对于经济环境有更直观的感受,企业承担的压力,也同样压在他们身上

亚马逊生鲜等热门网站的生鲜网购需一个月后才有空出的送达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们搞了一个发布仪式,下午就开始在这边办公了。最开始我们志愿者报名才16个人,三天的时间就有200个人了。做公益的人比较同频,其实大家互相不认识,但是既然走在一起了就互相信任。他们做什么工作的都有,做锁匠、做建筑、做培训、做装修的都有,还有很多公司的老总。年轻人多一些,女性很多,基本都是在武汉生活和工作的人,就是这次封城没出去的。

有一次(有司机)接的是金银潭传染科的一个医生,他告诉司机不要担心接医护很危险,其实是很安全的,因为他们专门有一个隔离区,洗澡、换衣服,干干净净(从医院出来)。

对普通人来说,被迫宅家之后,纽约人不仅面临生活、工作节奏的骤变,还有对疫情前景的彷徨和渐渐显现的次生伤害。

这个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我们就觉得,这个事态突然一下就严重了。

于是,平日里日均50万人进出的位于城市中心的中央车站变得“门可罗雀”。每天游客量达十万人的时报广场,骤然安静了下来。

被宣布为重灾区后,根据美国联邦法律《斯塔福德法案》,授权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在“自然灾害”期间有系统地向州和地方政府,提供应对灾难的援助,并协调国家的应对行动,包括调动联邦基金。但纽约州府面临的不仅仅是缺钱,而且难购呼吸器等医疗器材。纽约州需要3万台呼吸机,但目前只有5000-6000台。

护士们很可爱,他们心疼司机那么早(出来)没吃早餐,就会送牛奶送面包,告诉他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是干净的,还有送巧克力送糖果的。司机很感动。

社交网站上分享的近期持刀抢超市事件

我们从机场、高速路口或者是我们的仓库协助运转物资,分发到各个医院。我有个好朋友看到我来(也加入),他来拖货,很辛苦。从高速路口往仓库拖,又从仓库往外拖,一天来回好几趟,又当司机又当搬运。他早上五点起床出门,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家,他说他的手都抬不起来,这比上班累多了。我说,“你为什么还要来开?”他说,“我是有A照的人,本来武汉封城司机就很少,我不开谁开?”